背叛了孫中山的陳炯明因為不滿許崇智一直支持孫中山,於是派兵到許地報復。陳家軍的到來打破了這裏的平靜,士兵在許地搶掠和破壞,肆意淩辱居民。許氏不少珍貴且具歷史價值的文物,包括清朝皇帝賜予許氏第三代封疆大使的瓷器、孫中山手書予許氏第五代時為北伐軍總司令的許崇智的對聯等皆給陳軍士兵劫走。
九十年之後,部分許氏家族當年被奪走的文物出現在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的一個展覽上,該展覽名為「高風世承:廣州許氏家族」,是辛亥革命及香港大學百周年紀念活動之一。展品主要來自於許氏第三代許應騤後人所收藏文物,其中一些被陳家軍搶走後又輾轉回到許氏後人手中,另外一些展品則是向香港藝術館、英國檔案館、港大美術博物館租借的。展品都跟許氏家族有相當的淵源,除了關於許氏家族的相片、文獻之外,還有殿試試卷、一品文官袍服、瓷器、翡翠如意、金銀線壽帳等等珍品。
「這個展覽成功舉行,主要靠『丁公』丁新豹博士,他策劃展覽,又參與中文文稿寫作。我們還得到很多地方的博物館及檔案機構協助。」廣州許氏宗親會理事長許建勳(許氏十宅許禮光後人)對亞洲週刊說。他屬許氏第六代,是香港知名文物收藏家,曾祖父是清末重臣許應騤。
許氏家族源自中原
「歷史上顯赫一、兩代的家族並不鮮見,但若六代均有建樹且與近代歷史演進緊密相連者,唯許氏一族」。香港歷史博物館前館長丁新豹對亞洲週刊說。他稱許氏源自中原,漢代時其中一支南遷福建,後又遷至潮州。北宋年間,潮州人許瞹娶了宋英宗趙曙之女德安公主,成為駙馬。南宋末年,許駙馬後人再遷至潮州澄海溝南鄉。到清朝乾隆年間,廣州許氏的第一代許拜庭從潮州來到廣州經營生意,最後落腳廣州高第街。「一八零八年,清嘉慶十三年許拜庭在高第街購入第一批合共十五間房屋,那時這裏是廣州城最繁華的地段。」廣州許氏宗親會理事兼秘書長許子皓(許氏第七代)告訴亞洲週刊:「這批房契現在就在我手裏。」
丁新豹專研廣州史,談許氏如數家珍。「許拜庭以販鹽起家,先從學徒做起,靠雙手打拼,最終自立門戶,成為嘉慶年間廣州四大鹽商之一。但在中國人觀念中,所謂士農工商,商人地位是最低的,因此許拜庭設私塾聘名師教許氏子弟,奠下後人考取功名加官進爵的根基。第二代許祥光是許氏家族第一位進士,當時正值清道光末期。許以地方仕紳身份領導廣州民眾反對英國人進入廣州城,並和當時港督般鹹交涉,結果英人知難而退,道光帝大喜,賜三品頂戴。此事確立許祥光一方領袖之地位,他大肆在許地購入土地建屋,許氏在廣州崛起成為望族。」
許氏第三代的重要人物是許應鑅、許應鏘、許應騤,他們把許氏的官宦之路帶到最高點,而此時清皇朝正處風雨飄搖之階段。許應鑅長期在江南一帶做官,以親政愛民聞名,官至浙江布政使護理浙江巡撫,相當於現在的浙江省省長,等於一方諸侯。當時太平天國剛剛被剿滅,地方破損不堪,人民流離失所,許為安置流民以及恢復地方生產奔波勞碌,深得治下百姓之愛戴,多年後仍為人所懷念。
光緒委以籌建蘆漢鐵路
同治年間,曾駐江西九江,直接管理禦詿廠事務,為清帝監造皇室用品;許應鏘是許氏一族中的改革者,在光緒帝維新改革之初,他曾上萬言書列舉時政諸種弊端,後獲光緒召見委以統籌建設蘆漢鐵路;許應騤是許氏一族在清朝政治地位最高的,而且相當富有,並惠及其子孫。一八四九年許應騤十八歲即高中進士,成為京城佳話。他一生官運亨通,為官五十年之久,官位高至禮部尚書官階為一品,深得慈禧太后信任。他反對光緒改革,反對康有為和梁擧超,後來任閩浙總督參與東南互保,曾掌福州船政學堂。
「一九零五年,曾祖父許應騤去世,家人感覺清皇朝搖搖欲墜,於是第二年舉家遷到香港,把家中珍藏都帶走。因此家族擁有的珍貴文物沒有在內地多場動亂中被搶奪或破壞。」許建勳對亞洲週刊說:「其中包括慈禧太后賜給許應騤的夜明珠,他長子即我祖父許秉璋夫人帶來香港後賣掉,將賣得的錢買下整條灣仔日街和月街,成為香港第一女富豪,當時街上是些平房建築,不像現在都是高樓大廈。」
「至於許氏第四代,雖有三十多人當官,但都只能官至四、五品,其中許應鏘之子許炳榛大力提倡實業救國,曾任清朝駐美國三藩市領事,開設第一間華文學校,又曾率人到三藩市飯店搜查正搞革命的孫中山行李。到許氏第五代『崇』字輩時,清朝已被推翻無法再循功名之路,不少許氏中人投筆從戎,有的加入國民黨有的加入共產黨。最知名的是許崇智,他參與推翻清朝的戰鬥,成為國民黨要員,是孫中山的忠實跟隨者,和蔣介石一度稱兄道弟。後來參加過護法戰爭、北伐戰爭以及討伐陳炯明之役。
許卓是鄧小平戰友
許卓則加入共產黨,經歷過聯俄容共、廣州暴動、百色起義。他是鄧小平的戰友共同策劃百色起義,在國民黨圍剿時中伏身亡年僅三十二歲。後來鄧小平親自過問許卓之死,並為他立墓碑;另外是許廣平,她是五四學生領袖,後來成為魯迅妻子。許氏第六代則深受五四運動追求『賽先生』的影響,多立志以科技救國,例如中國航空事業奠基人許錫纘、航空工業局總設計師許錫振、中國科學院教師許慧君等人,慧君的丈夫即『兩彈一星』功勳獎章獲得人朱光亞。」
呷了一口咖啡後,丁新豹繼續說道:「值得一提的是,許氏家族有三代跟香港歷史有深厚淵源,某程度上可說是改變了香港的發展步伐。」「清朝後期東南沿海一帶海盜橫行,香港長洲的張保仔洞據說就是張的藏寶之所。許拜庭的運鹽船亦常遭攔劫,他於是親自拜訪兩廣總督百齡提議可以自資征討海盜,獲批後他造船募勇出海剿捕海盜,最後迫使張保仔投降,獲嘉慶帝晉封『中議大夫』。道光二十二年,清朝在鴉片戰爭中敗北被迫把香港島割讓給英國,許氏第二代許祥光捐鉅資在與港島一水之隔的九龍營建九龍城寨,這是一個軍事要塞,可監視英人並作為廣州第一道防線,調來原本駐大鵬灣的清兵。現在九龍城寨已不存在,改建成了公園。」
一八九八年,許應騤任禮部尚書時和大學士李鴻章代表清廷與英政府簽署《展拓香港界址專條》,把九龍界限街以北至深圳河以南和周圍二百多個小島租給英國人,時限九十九年,即到一九九七年要歸還。這專條,是中國政府在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收回香港的法律依據。《展拓香港界址專條》有中英文兩個版本,兩份都有許應騤的簽名,現在保存在英國檔案室。「廣州許氏至今已有十代,共有十一宅幾百房人。前六代可謂中國大歷史的縮影,與中國的發展息息相關,並且和香港亦有關聯;六代之後脫離了許地,欠缺了一條主脈絡,也就存而不論了。」丁新豹總結道。「始祖許拜庭有七個老婆生二十二個小孩,其中十一個男丁即謂一宅,許祥光為第二子但排行第五因此是五宅,我那宅最早的許祚光排第七,即七宅。以男丁計現有幾百房,有聯繫近千人,家族樹列到第十代。」許子皓說。
在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一度淪入陳炯明手中的孫中山墨寶「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八個大字掛於展廳牆上。這幅對聯在一九四六年由許崇智舊部屬龍思鶴輾轉從字畫商那裏買下,轉贈給許崇智做六十大壽賀禮,因而失而復得。
展品中仿造的龐大的許地建築群模型佔據展廳空間,令人對許氏家族早期的輝煌充滿想像。每個展品背後都有一個故事,或慷慨激昂,或低回擺蕩,無不折射出許氏家族在中國近代歷史中所擔當的角色。
從清中葉開始,廣州許氏繁衍二百五十年,後代超過二千人,散佈世界各地,以在中國大陸、香港及北美洲為多。如今,許氏第一代許拜庭的家廟仍屹立於許地,並且香火鼎盛。許地輪廓雖尚存,但裏面房屋很多已面目全非。高第街成為中國華南地區知名的紡織品批發街,許地不少屋子被用來做貨倉,有少量許氏後人還住在許地,不復當年盛況,但歷史的光影永難磨滅。//
(刊於亞洲週刊2012年4月)
